子弹出狱时,我陪他走了很多路。
* c" t1 L& p" R L% M0 ^0 `+ T) x0 h% d, q' h7 b) j
这是一条黄昏的街道,有好几道坡,路边的电线杆上单调得只剩麻雀。房屋低矮,所以看得见彩霞。
1 ~% w9 O5 U ]* r7 D
G8 B, N$ x; f! F. s“我们认识的时候,你还很年轻,可是一晃……”我不想说他老,但确实,牢狱生活使他有点变化,瘦了,眼角有密布的皱纹。那是清秋的一个下午,我们在咖啡店门口见面,他套了件灰色羊毛衫,头上戴了顶白色鸭舌帽。那时,根本猜不出他已经三十五岁。1 ? M0 h) M4 E" X4 X7 t+ I
. M# u1 I- [. B2 j
子弹在一家俱乐部当摄影师,给那些球员拍各种宣传写真。在他卧室,很小的空间,挂满了球员们的相片,还有球衣,葡萄牙的绿黄看起来很显眼。他翻开那张可折叠的床给我看,下面有十几个签过名的足球,那些都是球员在国外比赛时签到的名家,被他格外珍惜。
g# u. j% ~. D f8 ?" m
$ O& {5 A8 h( F" e1 u“老了,”他叹了口气,神情落漠,有一刻,我认为那不是他。他不轻易认老。
}8 E9 v: d8 u w3 t. W, l" }; [# ^: c1 c4 |7 ]; v# \8 D0 a& s* J
“我那儿保存着……一张你的相片。”我说,微微弯起嘴角。0 s5 o3 P4 v* L2 m5 F
8 t C. Y5 C' f* I2 G3 V“我的?什么照片?”( I# V7 i' h6 t3 I$ N1 D: g0 V% I
3 L9 {3 f. {) r. P( z1 Y“那时候我从你那儿偷的,你不知道。”那是一张他在海滩拍的相片,穿着一条海蓝色三角泳裤。他身材很棒,左腹胯边有一枚刺青。“那个刺青,还在吗?”
, N0 X; Q/ h3 x* M
3 H2 H& _/ K! A: A“当然,”他笑起来,把手搭在我肩膀上。“可是时间久了,颜色也会褪,或者是吃进皮肤了。”: C' a! J- g2 R* ~5 |' B
& i4 t: f' E8 r! s8 Z1 e7 m
他说那张相片是在很远的巴厘岛拍的,和他的男友菠萝。当然现在已经分手了,那条泳裤就是菠萝买给他的。认识六年,却因为后来两人同时爱上一个男孩而成为情敌大打出手。
! |* ~8 U& |* s0 @ W# m
$ g/ B. R& h4 d4 x4 @! D* S子弹穿了双白色镶绿边的板鞋,一只鞋的鞋带散了,可是他并没理会。倒是说到他和菠萝的爱情时,突然降低了嗓音。从我们身边走过一个遛狗的孩子,牵着一根扁长的绳子,狗的尾巴竖得很高,它盯了我们一阵子,然后摇摇头走了。那男孩也看了我们一眼,他穿着格子外套,单眼皮,嘴里嚼着口香糖。
8 k, q3 K" A C$ n# h) {- x0 Z4 L5 {) q4 N" X# K
“那孩子……”他又叹了口气。我以为他指的是这个男孩,后来一想,大概是讲菠萝。' S" U5 M0 x9 l1 M9 O( }
& w4 F" }0 v0 P! u1 y8 h+ o( O1 F“我们两人都因为太冲动,太争强好胜,所以不可能长久。不像,不像你和老魏。”我无语。老魏是我男友,已经在一起三年了。“我们两个毕竟因为年龄的原因,生理上有所差距,我真受不了他那个疯劲,半夜三更还找人来家里,还听摇滚。”不过说这些现在还有什么用呢?
6 l! t7 `9 c- c( ]% x) |
. i% F/ I4 \, f/ s4 g子弹,曾经穿越过我的生命。我曾经喜欢过他,可是最终,他留在别人的身边。所以,我们只能做好朋友。我们就有过一夜之情,不晓得为什么,就淡了。我从他眼神里读到那种平淡,对我客套的言谈,像他戴着的帽子一样,永远遮住了真实容貌。
+ {4 }" @. s' ~! B0 Z7 j; j5 U8 y3 S. J$ f
子弹说那条蓝色的游泳裤他后来还给了菠萝。菠萝将它扔在垃圾桶里,第二天他在清理垃圾的阿姨那儿捡了回来。洗干净,晾在阳台。他偶尔也穿着去泳池,却怕被人看到,好像他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。- X6 ]8 F z+ }$ b! |
& @; y1 o& S2 S o0 r- T
后来子弹在球员的更衣室里,看到一位球员穿着一条同样的游泳裤。他很好奇球员在踢球时怎么会穿游泳裤,也许是为了防JJ在跑动时跳荡。他当时就是这么认为的,可是后来才发现这是个错误。
S$ X; B* ]) H- Y: N+ t; X# d" I$ y d1 R' y* E, f: e
球员简称S,身材很健美,脸庞瘦削。子弹最迷他的腹肌,他特别喜欢这一类型。可那些球员都知道他是Gay,对他敬而远之,可有时仍会当他是朋友,去酒吧的时候——让他喝酒的时候。
/ j! p. q7 `+ S3 b: I' ^- p4 }: M
1 L6 x% C: W! F7 w有一次S喝醉,吐得一塌糊涂,是他送S回家,替S脱衣服,可S却嚷着要洗澡。他便将其脱到只剩一条蓝色的泳裤,他瞪视了半天,心脏怦怦乱跳。他在浴缸里放上热水,但还是放松不下来,最爱的人就在眼前,他可以趁机乱摸一把,至少可以过过眼瘾,但他忍住了。
0 H0 s, B* C- O+ s0 o3 j9 C- n) u2 v+ X& O. v$ t0 P' o, I
后来,S告诉他一个秘密:在球员的更衣包里,他经常带着一本美女写真杂志,以便打飞机时候用。没有美女的漂亮身材在眼前,他打不出来。大概是觉得踢球太辛苦,不能经常过性事,不能和心上人在一起,所以精力就特别旺盛——甚至看到美女,他都能情不自禁。S说经常看到那些捡球员或足球宝贝,就不自禁会勃起。所以,他穿上游泳裤,为防止踢球时那个东西突然勃起。就是为了这个原因。
! B, z; w6 k' X% b8 k0 O/ {& g5 F0 x
子弹觉得好笑。不过他为S保守了这个秘密,两人也因而变得关系贴近。3 ?$ M9 [2 ?& r' Z3 p
2 v# A/ ]& ]% ?$ R
“他穿那条裤子很性感,腰和臀部相连那儿,当他走入淋浴间的时候,让我看得目瞪口呆。”子弹说,眼皮耷拉,眼神落在地上,穿越了地皮。
( R8 u7 d8 O9 a" |( f1 b
2 R* D% U4 Q- ?$ d/ ]& S1 w9 C$ V3 r“后来,他会害我,我想不到。”
- b8 e4 q; u! v; x' P" c/ y9 d
% j% G4 t7 b Y ?" I$ ?8 Z子弹知道S私底下喜欢吧女草莓,所以经常替他帮些忙。S的女朋友是银行白领,会打电话去骂他,说他不安好心,想抢她男友。不过子弹没当她一回事,后来吃过几次饭,她倒成了他的姐妹,也很放心他跟S在一起。: a7 ^' O* Z9 k
2 `$ G$ L; [7 x3 x6 v: v
草莓是那种细小个儿、头发染黄色、穿超短裙的小女孩。眼睛却像只狼,第一次在包厢差点和那帮球员闹架,S拉开她,并劝她到外面,劝着劝着就喜欢上了。两人突然爱起来,难分难解,当然,S一直隐瞒着女友偷偷交往。+ F. ~3 | o# o6 O
8 n7 c* L2 o2 I$ H9 ?
草莓很任性也很敏感,虽然独立却最讨厌被人家骗。她怀疑S有另外的情人,偷偷跟踪他,S好几次让子弹当他替身去引开她。
5 z! U$ L5 t( G8 p, z, M
3 y7 n7 Y6 n1 M“那天,草莓上他家,无意中发现了他有女友这一事实,顿时和他翻脸。”子弹的喉头滚动了一下,他的显得比以前瘦多了,脸颊的肉都陷进去,只剩一对眼珠,却时常眯起来,像要挡风似的。“他试图强奸她,将草莓摁在床上,这女孩性子太烈,拼命挣扎,手中抓起玻璃台灯就往S的脑袋上砸。S就火了,扇了她十几个嘴巴,脸都肿了。等我赶到时,S浑身赤裸,只穿了那条蓝色泳裤。草莓的脸打破了,为了不让她报警,S将她绑起来,叫我看着。”
/ J9 E y4 a7 F4 q4 l# z* K& W' X" n$ S& Z' W$ m
“你放走了她是吗?”我问道。他摇摇头,眼神迷离。他停下脚步,指着前面的公园,说进去走走。天已经阴沉下来,四处人却多了起来,一些中老年都在饭后出来散步。
, E- T5 ^' ~& l. y' z5 K) e! |, M" s) k, g
“她就一直不吃饭,S去俱乐部了,偶尔打来电话,说那边已帮我请假,让我多呆几天没关系,给草莓做点功课,并说那女朋友已经分手之类的话。我发觉S这个人有点偏执,劝他又不听,草莓请求我放了她,我把她的话私底下告诉了S。S告诉我:‘你放走她,就等于把我俩的关系斩断,以后不要再联系我。’他脾气就跟小孩子一样,我就没放走草莓。就这样,关了她三天,酒吧老板那边当然就由S搞定了,根本没有人报警。草莓试图在卫生间的窗户向外求救,幸亏她没有得逞,等我发现时,她已经站在凳子上半个身子露在窗外大叫,两只手绑在身后。这种情况屡有发生,我已经撑不住,频频打电话给S,他说再过两天就回来,让我不要急。可是我实在是太无聊,拿起相机四处拍照。草莓问我,想不想拍她裸体。我知道她在动鬼脑筋,没给她松绑。她告诉我,在衣橱的第五个抽屉里,藏着她给S拍的裸照——我动心了,翻了出来看。果然有,好多张,都是相片纸打印出来。草莓笑着说:‘我知道你是个同性恋,对女人不感兴趣,不过她说她知道我是个好人,而且她对S是有感情的,不会轻易乱来,请求我放走她,她会去另一座城市。”2 d# k6 o% A" a6 T# [
! J! ?' v# P/ b' T# l% e“结果呢?你还是放走了她?”我发现他的眼睛在闪烁。
" t' G/ v: Q& G+ R1 F. X' l. V. ?: V' e" } R& P1 P
他停顿了一会儿,望望黑漆漆的头顶,我们置身于一片树冠底下,枝叶密布,把星光也挡住了。不远处,有个小姑娘用嗲嗲的童音叫她母亲——妈妈过来,妈妈过来!因为距离远,声音传过来很轻柔,但我明显感到子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。1 [7 \! f! Q) k9 W
* q/ D; q* Y' ^. E) q3 ^ L“我是想放走她,可是正在松绑时,门突然打开了。不是S,而是S的那个女友,原来她一直以来有S的房间钥匙,平时从来不见她来,可是突然那天她就这样闯了进来。草莓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,朝向那个女人扑过去,两个人厮打起来,我根本无法分开她们。正当我想找人帮忙时,跑到房门外边都不见人影,返回去,看到那个女人已经整个人不动了。草莓用高跟鞋的尖戳穿了她的脑袋。事情突然变成这个模样,我根本想不通。草莓蹲在地上,茫然地看了我一眼,接着穿上那双高跟鞋,然后一声不吭就奔出门去。我站在那儿愣了半天,然后打电话给S。”
% S& t& n; p) `8 ]* k7 S$ g+ R$ M# ?9 Y1 }3 _' V/ a
“因为草莓一直在逃,警方没有找到她的踪迹,我只能按S交代的那样做,替他那部分行为全部隐去,为了保全他在俱乐部的声誉和继续参加比赛。事后,他的教练也找我谈过,当然,是来狱里的时候。我们在接受调查和审判时口风一致,将所有罪咎推到草莓身上。但是那个女人的家属一次次上告,这件事总要有人来承担一部分责任。我很犹豫。这时,S来看我了,他说了些安慰的话,走时特意摸了摸我的手。他说:‘等你出来,我请你来我这边,亲自给你做餐饭。’他这是暗示我可以在他那儿过夜,但是一年多的牢狱生活过去了,我现在突然害怕见到他。如果不是因为他,我不会落到现在……现在这个地步!”3 Z( W8 W5 k6 {5 F
; R U; b. m5 X8 `
我将脸转向别处,确定周边没人,一只手放到他的手背上。我说:“不要这么想,一切会好起来。”! P4 t% k2 X% @! ]$ D* P
# ^, t3 P- } U% c# G% x: |他突然压低声音说:“你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我们晚上就来到这个公园,还记得吗?” ) T& E1 D; n/ w7 l" T
) ?3 X; _" @, ~ |8 q5 C5 M. S: y$ N" g我想起那天从咖啡馆门口走到这个公园花了两三个小时,天就黑了。然后我们钻进树林中的一片草丛里,他的手在我身上乱摸。一阵乱摸,把我给摸得兴奋极了。当我去摸他下面时,当时他穿的正是一条蓝色的泳裤。记得他说过:“这是我男友送我的,所以一直穿着。” A7 w9 `; ]6 S8 ]1 t8 t- W
, V7 R/ t8 S! i9 e. v. L
我点点头,“记得,你穿着泳裤。”) l& D) _8 d# \- h- _
' D" X( j( y% x c" r# f q3 q1 I
“其实那条泳裤,是我从S那儿偷的,后来还回去了。我要求菠萝在我生日时买了一条给我。我从那时就一直爱着S,不是菠萝。”( ]+ N7 h7 q9 x) x3 B/ D. w# L
( U2 }3 c6 H: w
S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问子弹,他不肯说,我只能在脑子里搜索一张张XX俱乐部的球员的脸,但不能确认。“我想把他永远藏在心里,再也不去碰他。” |